第60章春闈驰驛·棘院灯窗

本章为终卷开篇,以李守珩的第一视角为敘事核心,完整呈现“庄应龙被绑架、虎门军务缠身耽误会试→李砚臣、百龄定极速赴考方案→22天五百里驰驛横穿南北→极限踩线入闈会试→考场答题与雷州湾海疆战事双线蒙太奇”的全流程。

本章沉浸式还原清代驛递赶路、科举入闈的全细节,同步串联主线海疆战事,完成李守珩“经世致用的天才青年”的人物立像,埋下与林则徐的同科交集、后续落榜的剧情伏笔,与前后章剧情严丝合缝。

正文

第一幕:虎门忘期·驰驛定策

在两广总督府衙等待皇上圣旨下达之前,时间先回到张保大胜乌石二前的两个半月:庄承锋从赤沥湾红船被绑后,赖婉君与红旗帮交换人质,庄承锋於嘉庆十五年二月初七之夜负伤回到虎门大营。

虎门的海风裹著咸腥与寒意,卷过炮台的雉堞,钻进伤兵营的窗缝里。我守在庄承锋的床榻边,指尖刚探过他的额头,高热总算退了下去,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,终於稍稍落定。母亲就坐在身侧,手里捻著针线,默默为承锋缝补染血的衣袍,眼底满是担忧,自庄世伯与承锋被掳,她便从福建闽浙总督府邸匆匆赶来广州虎门,日夜守在营中,照料伤员、打理內务,陪著我们一同熬著,从未有过半句怨言。

一天前,二月初六寅时末刻,承锋才从红旗帮的营地被送回虎门大营。正月二十赤沥湾的祭天大典上,他和父亲庄世伯一同被红旗帮掳走,整整半个月,生死未卜。二月初五,庄伯母单刀赴会,乘一艘福船独闯红旗帮营地,以己换子,才把重伤的承锋换了回来。之前听说那支穿透他肩胛的箭伤得极深,箭头带倒鉤,拔出来的时候血浸透了整床被褥,庄伯母重新给他包扎后,他可能因为又要从赤沥湾舟车劳顿回来,就又陷入了高热昏迷,我与母亲寸步不离守了他一天一夜,连眼都没合过,母亲更是亲手煎药擦拭,悉心照料。

前脚刚確认承锋脱离危险,后脚就被炮台的工匠堵在了伤兵营门口——这批我改了整整半年的“守珩式虎门神威炮”,炮管俯仰角度的校准出了偏差,试射时射程总差著三里地,离了我,工匠们不敢动分毫。我起身欲跟著工匠前往炮台,母亲连忙起身,替我理好衣襟,又將一件厚披风披在我肩上,温声叮嘱:“夜里风大,仔细著凉,凡事別急,慢慢校准,娘在这里守著承锋,等你回来。”我点头应下,跟著工匠赶往炮台,借著马灯的光,对著图纸一笔一笔校准,改完最后一个参数,已是深夜。

夜露打湿了摊在石桌上的火炮图纸,我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下弦月,脑子里像被惊雷劈中一般,浑身猛地一僵。

嘉庆十五年的会试,三月初九开考。

而我,还在千里之外的虎门。

手里的炭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石阶上,滚进了炮台的石缝里。我僵坐在原地,手脚冰凉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三年一科的会试,是天下读书人一辈子的盼头,我因改良火炮与战船有功,蒙皇上特旨恩赐举人,免了乡试,直接获得会试资格,这份恩遇,是多少读书人求而不得的机缘,可我竟把它忘得一乾二净。

从正月二十庄世伯和承锋被掳走,到赖伯母以己换子,到承锋重伤昏迷,到炮台火炮调校,到虎门大营的防务部署,这半个多月里,所有人的心思都钉在了救人、布防、与红旗帮的对峙与谈判上。父亲与百龄中丞两位封疆大吏,日夜守在总督行辕,盯著谈判的每一个细节,盯著虎门的防务,生怕出半分差池;母亲则守在后方,安抚家眷、打理后勤,稳住大营內院。庄世伯还被扣押在红旗帮的营地里,生死未卜,所有人都忘了,包括我自己,忘了这场三年一度的春闈。

从虎门到bj,水陆五千余里,寻常举子结伴而行,要走两个多月,哪怕是加急赶路,也要一个半月。如今已是二月初七,离三月初九的开考之日,只剩一个月出头,离礼部的报到截止日,更是只剩不到三十天。

赶不上了。

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,狠狠砸在我的心口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我站起身,沿著炮台的石阶往下走,脚下虚浮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错过了这一科,就要再等三年。三年时光,海疆风云变幻,洋人虎视眈眈,鸦片流毒日甚,我空有改良火炮、战船的想法,若不能入仕,不能站在朝堂之上,这些想法,终究只是纸上谈兵。

“守珩,怎么独自在这里发呆?可是有心事?”

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又带著关切,她放心不下我,从伤兵营寻了过来,手里还拿著一件御寒的外袍。我转过身,又看见父亲李砚臣披著一件玄色披风,提著一盏马灯,与百龄中丞一同走来。父亲身为闽浙总督,这些日子为了庄世伯被掳的事、虎门的防务、与红旗帮的招安谈判,熬得眼窝都陷了下去,鬢边也添了几缕白髮;百龄中丞脸上同样带著掩不住的疲惫,母亲看著我们,眼底满是心疼,却始终沉稳不语。

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半天才说出话:“父亲,母亲,百中丞,我……我忘了会试的日子了。”

父亲手里的马灯晃了一下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,他愣了许久,才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了几分错愕,隨即又是深深的愧疚。他这个闽浙总督,天天盯著海疆布防、人质营救,竟连儿子的会试,也忘得一乾二净。百龄中丞嘆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,出言宽慰。母亲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急色,却並未慌乱,只是上前握住我的手,轻声道:“珩儿莫慌,事已至此,总有解决的办法,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
“走,回行辕。”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,声音依旧沉定,“大家一起商议,再想办法。”

母亲默默跟在我们身侧,一同前往总督行辕,当夜,行辕书房灯火彻夜未熄。

父亲、母亲、百龄中丞与我,四人围坐在书桌前,对著墙上的《南北驛程全图,连夜敲定赴考的方案。庄世伯还被扣押在红旗帮的营地,至今未归,生死未卜,整个虎门的安危,都压在父亲与百中丞肩上,母亲虽为內眷,却也识大体、明事理,陪著我们一同商议,细致考量著路途上的衣食、起居、隨行事宜,句句周全。

百龄中丞久任广东,熟稔南北水陆路线,他拿著红笔,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最短、最快的路线,一笔一画,精准到了每一个驛站、每一处渡口:“寻常举子走的,是广州→南雄→赣州→南昌→九江→扬州→淮安→bj的常规路线,要绕不少弯路。我给你定的这条线,全程水陆接力,避开所有拥堵、浅滩、绕路的节点,把五千余里的路程,压缩到二十二天走完。二月初八出发,二月二十九之前,必能抵达bj顺天府,赶在三月初四的礼部报到截止日前,完成投文验照,绰绰有余。”

父亲点了点头,拿起笔,铺开公文纸,当即就要给我开具兵部火票与总督勘合:“我以闽浙总督的身份,给你核定五百里加急的驰驛规格,沿途所有驛站,见票必须无条件提供良马、快船、夫役,换马不换人,昼夜兼程,不得有半分延误。我再派四名標下的亲兵,全程护送你,负责沿途换马、通关、安全事宜,绝不让你出半分意外。”

他顿了顿,笔尖落在纸上,又补充道:“你的举人功名,是皇上特旨恩赏,因你改良火炮与战船、助力海防,属於军务有功人员。此次耽误会试,也是因为突发人质事件、炮台防务调校、照料重伤的庄承锋,全是因公耽误,完全符合《会典里因公延误会试,准予驰驛赴考』的定例,名正言顺,咱们没有半分以权谋私的嫌疑。就算有言官弹劾,为父自会与百中丞一力承担。所以守珩你不必担心这个官驛的安排。”

母亲坐在一旁,始终静静听著,待父亲话音落,她看著我,眼神温柔又坚定,一字一句勉励道:“珩儿,你自幼心怀家国,立志以才学报国,如今为国事耽误科考,本就无愧於心。此番北上,路途艰险,你务必保重自身,凡事谨慎,全力以赴便好。无论结果如何,爹娘都以你为傲,家中一切有我,你无需牵掛,只管一心赴考,不负所学,不负家国便是。”

我站在一旁,看著父亲与百中丞为我的事彻夜奔波,看著母亲满眼的期许与叮嘱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滚烫的,酸涩的。我原本以为,这场三年一度的春闈,我註定要错过了,可他们,硬是在绝路里,给我劈出了一条通途。

“父亲,母亲,百中丞,”我对著他们深深躬身,声音微微发颤,“守珩谢过长辈们的苦心,定不负所托。”

父亲扶起我,母亲上前,將连夜收拾好的行囊递到我手中,里面除了银两、衣物、伤药,还细心备好了路上用的乾粮、驱寒的薑茶、温书的纸笔,包裹得妥妥噹噹。“一路保重,凡事多听隨行亲兵的叮嘱,夜里赶路莫要贪凉,温书也別熬坏了身子。”母亲细细叮嘱,眼中满是不舍,却依旧强忍著,没有半分阻拦。

百龄中丞笑著道:“守珩,此去一路,沿途但凡有虎门的军报,驛站都会第一时间转给你。你安心赴考,虎门这边,有我们在,出不了乱子。说不定等你到了bj,庄制台也平安回来了,招安的事,也定下来了。”

二月初八,凌晨。

天还没亮,虎门码头的水面上,一艘快船早已备好,船帆升起,四名亲兵立在船头,只等我登船便立刻出发。码头上,父亲、母亲与百龄中丞一同来送我,晨雾裹著海风,吹得人脸上发寒,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,又最后叮嘱道:“切记,平安为重,尽心就好。”

我对著他们再次躬身行礼,望著母亲眼中的期许与不舍,重重点头,转身跳上了快船。

“开船!”

船工一声吆喝,船桨齐齐划入水中,快船破开伶仃洋的晨雾,向著广州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我站在船头,扶著船舷,望著岸边佇立的父母,望著渐渐远去的虎门炮台,望著炮台上升起的龙旗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
我一定要赶到bj。

不只是为了一场会试,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功名,更是为了不辜负这一路的奔波,不辜负父母长辈们的托举与期许,不辜负还在红旗帮营地里的庄世伯,不辜负重伤昏迷的承锋,不辜负海疆上那些拿命守著家国的人,不辜负我自己这些年,对著火炮图纸、对著海防策论,熬过的那些日日夜夜。

晨雾散去,朝阳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,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伶仃洋。快船迎著朝阳,一路向北,破开万顷碧波,开启了这场五千里路的驰驛赴考。

第二幕:五千里路·驰驛南北

从虎门出发的那一刻起,时间就被拆成了一炷香、一个时辰、一个驛站的碎片,再也没有了日夜之分。

百龄中丞给我规划的路线,分五段,环环相扣,一步都不能错。

第一段:虎门→广州→韶关南雄,两日。

快船沿著珠江北江逆流而上,船工分两班,换班不歇船,日夜不停,船桨划水的声音,从清晨到深夜,从未停歇。船身顛簸得厉害,哪怕是我常年在虎门炮台、海船上奔波,也被顛得胃里翻江倒海,吃进去的东西,没一会儿就全吐了出来。

我只能靠著船舷,借著清晨和深夜的月光,翻看著隨身携带的《武经总要《四书章句集注,还有我自己画的火炮图纸、战船改良方案。脑子里一边復盘著火炮炮管的俯仰角度,一边算著路程,算著时间,生怕耽误了行程。沿途两岸的桑基鱼塘、村镇圩市,像流水一样飞速向后退去,我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些圩市上的招牌,来不及看清田地里耕作的农人,快船就已经疾驰而过。

两日之后,快船准时抵达韶关南雄码头。弃船登岸的那一刻,我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踩在实地上,竟还有种在船上的晃动感。可没有半分歇息的时间,驛站的快马早已备好,验过了总督勘合和兵部火票,立刻换马,向著梅关古道疾驰而去。

第二段:南雄→梅关古道→江西赣州,三日。

梅关古道横亘在大庾岭上,是广东通往江西的必经之路,也是全程最险的一段路。恰逢春雨连绵,古道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,泥泞不堪,湿滑难行,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稍有不慎,就会连人带马摔下去。

雨下得最大的那一夜,我们依旧在赶路。亲兵牵著马,一步一步往前挪,松明火把的光,在雨幕里只能照亮眼前几步远的路,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,在空寂的山谷里迴荡著,听得人心头髮紧。

山路太陡,马走得艰难,我便下马步行。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袍,泥点溅满了裤腿,鞋底磨破了,脚底磨出了血泡,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,钻心地疼。亲兵劝我歇一晚,等雨停了再走,我摇了摇头。

多耽误一个时辰,就少一分赶到的希望。我不能停。

就这么一步一步,在雨夜里走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光大亮,才翻过了梅关,踏入了江西境內。脚底的血泡磨破了,和袜子粘在一起,脱下来的时候,扯得钻心地疼,可我看著山下的赣州城,看著驛道向前延伸的方向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还能走,还能赶。

也是在抵达赣州的这一日,驛站的驛丞给我送来了虎门传来的第一封军报:二月初九,庄世伯、庄伯母已安全离开红旗帮营地,平安返回虎门大营;同日,郑一嫂已抵达广州,与督抚衙门正式开启招安谈判,已草签协议。

捏著军报的手微微发抖,悬了半个多月的心,终於彻底落了地。庄世伯平安回来了,虎门的危机,总算解了。我站在赣州码头的风里,望著北方的驛道,心里的篤定,又多了几分。

三日之后,我们准时抵达赣州码头,早已备好的漕运快船,正升著帆,在码头等著我们。

第三段:赣州→南昌→江西湖口,四日。

赣江顺流而下,船速快了许多。掛著闽浙总督旗帜的官船,在江面上畅行无阻,沿途所有关卡、民船,远远看到旗帜,便立刻避让,顺风顺水的时候,一日能行三百余里。

这段路,是全程最快的一段,我终於能稍微歇口气了。我站在船头,看著赣江两岸的风光,才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朝堂之外的民生百態。

我看到了沿江的村镇,白墙黛瓦,圩市里人声鼎沸,叫卖声顺著江风传到船上,是江南的富庶与安稳;也看到了江边拉縴的縴夫,光著脊背,弯著腰,喊著號子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,縴绳勒进了肩膀的肉里,皮肤被晒得黝黑髮亮;还看到了渡口边乞討的灾民,衣衫襤褸,面黄肌瘦,抱著孩子,对著过往的船只磕头,眼里满是绝望。

我站在船头,看著这一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从小在官宦世家长大,读的是圣贤书,学的是格物致知,可直到此刻,沿著赣江一路北上,我才真正明白,什么叫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。书本上写的“民生疾苦”,终究是纸上的四个字,只有亲眼看到了,才知道这四个字里,藏著多少百姓的辛酸与不易。

这些画面,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,后来,我把它们,全都写进了会试的策论里。

沿途每到一个驛站,虎门的军报都会准时送到我手里:

二月十九,招安圣旨从bj抵达广州两广总督衙门,皇上准了红旗帮的招安条款;

二月二十七,芙蓉沙受降仪式圆满完成,张保被授五品守备,郑一嫂被封誥命夫人,红旗帮一万七千余名部眾,尽数归降,粤洋大半海寇,就此平定。

这些从千里之外的虎门传来的消息,陪著我走完了赣江,走完了长江,一路向北。我知道,在我日夜兼程赶路的同时,我的同伴们,也在千里之外的海疆上,为了这片国土的安寧,一步步稳住了局面。

四日之后,快船抵达江西湖口,驶入了浩浩荡荡的长江。

第四段:湖口→长江→扬州→江苏淮安,七日。

入了长江,才真正知道什么叫“烟波浩渺”。江面上千帆竞渡,漕船、商船、渔船,往来不绝,船笛声此起彼伏。扬州城就在长江北岸,城里的灯火彻夜不熄,倒映在江水里,像撒了一江的碎金。运河两岸的漕运码头,人声鼎沸,搬运货物的脚夫、往来的商贩、押船的漕丁,匯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。

可我们没有半分停留。每到一个驛站、一个码头,立刻换船换夫,日夜不停。长江里风大浪急,夜里行大船危险,我们便换了小型快船,借著月色和沿岸的灯塔,贴著江岸继续往北走。

这七日里,我从一开始的新鲜、疲惫,到后来的麻木、坚韧。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陷了下去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可眼神却越来越亮。我每天都会对著地图,算著走过的路程,算著到bj的距离,看著那个数字一天天变小,心里的篤定,也一天天变深。

我不再焦虑,不再忐忑。我已经拼尽了全力,剩下的,只管往前走就是了。

七日之后,快船抵达江苏淮安,入京杭大运河,继续北上。

第五段:淮安→山东临清→通州→bj,六日。

运河继续北上,过了山东,就入了直隶境內。恰逢运河春汛,水势湍急,逆流而上,行船速度慢了下来。我看著地图,算了算时间,若是继续坐船,恐怕要耽误行程,当机立断,在临清弃船登岸。

驛站里,八匹良马早已备好,验过火票勘合,立刻换马,沿著官道,昼夜疾驰。八匹马轮流换乘,人歇马不歇,饿了就在马背上啃两口乾粮,渴了就喝一口隨身带的水,夜里就著驛站的灯笼、天上的星月,继续往前赶。

马蹄声踏过山东的平原,踏过直隶的官道,从清晨到深夜,从未停歇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退去,我伏在马背上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往前,再往前。

二月二十九日,傍晚。

当朝阳门的城楼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,我勒住了马韁,狂奔的骏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,前蹄重重地踏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
我从马上下来,双腿一软,差点摔倒在地,亲兵连忙扶住了我。我扶著马鞍,抬头望著眼前巍峨的朝阳门城楼,望著城门上“朝阳门”三个大字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
二十二天。

五千余里路。

水陆接力,昼夜兼程。

我终於,赶到了bj。

心底翻涌著说不清的酸涩与感慨,这二十二天里,我凭著一纸火票勘合,走了一趟驛递官员日夜奔走的路,才算真正懂了这份差事的苦——风餐露宿、昼夜不歇,连喘口气的功夫都要掐著时辰算,这一趟五千里路走下来,我已是筋骨俱疲,他们年復一年在这条驛道上奔命,该是何等的不容易。

夕阳落在城楼上,给整座城门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城门下,往来的车马、行人络绎不绝,叫卖声、车马声、说话声,匯成了京城的烟火气。我站在原地,看著这座城,风吹过我的衣袍,带著京城的尘土气息,手里紧紧攥著那捲用油布包好的火票勘合,指尖微微发抖。

我做到了。

第三幕:棘院投文·同科识荆

在朝阳门外的驛站休整了一日,我缓过了一路奔波的乏劲,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,整理好了所有的文书,准备前往礼部贡院,完成会试的投文报到。

三月初四,是礼部规定的会试报到截止日。我踩著清晨的露水,从福建会馆出发,前往礼部贡院。

此时的贡院门口,早已没了年初的热闹。各省的举子,大多在上年冬天、本年正月就陆续抵达京城,完成了投文验照,只剩零星几个迟到的举子,正围著礼部的官员,苦苦求情,希望能通融一二,可都被官员铁面无私地驳回了。

我走上前,对著负责核验的礼部官员躬身行礼,把自己的举人执照、原籍福州府出具的印结、总督勘合、还有嘉庆帝特旨恩赐举人的圣旨副本,双手递了上去。

那官员接过文书,先是漫不经心地翻了翻,可当他看到“闽浙总督李砚臣之子、嘉庆帝特旨恩赐举人、福建福州府李守珩”这几行字的时候,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,抬起头,瞪大了眼睛看著我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
“你是李制台的公子?福建来的?”官员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“今日已是三月初四,报到的最后一日,你怎么才来?”

他的话,瞬间引来了周围所有举子的目光。所有人都围了过来,对著我指指点点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“闽浙总督的公子?居然现在才来报到?”

“福建到bj,几千里路,寻常人要走两个多月,他现在才到,怕不是根本没把会试放在眼里?”

“官宦人家的公子,就是不一样,仗著父亲是总督,就这么肆意妄为,连春闈都敢迟到。”

“我看啊,就是个紈絝子弟,就算来了,也考不中什么名堂。”

质疑声、非议声、嘲讽声,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我没有辩解,也没有动怒,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,等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一些,才缓缓开口,把自己因虎门突发人质劫持事件、照料重伤的世兄、炮台火炮防务调校,耽误了行程,二月初八从虎门出发,二十二天驰驛五千里赶到bj的前因后果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话音落下,周围瞬间安静了。

所有人脸上的嘲讽、质疑,都变成了震惊,还有敬佩。

二月初八从虎门出发,二十二天赶到bj,五千里路,五百里加急驰驛,这根本不是寻常举子能做到的事。更何况,他不是为了游山玩水,是为了海疆防务,为了救人,才耽误了会试的日子。

尤其是当大家知道,我就是那个改良了虎门炮台上的虎门神威炮与守珩號的设计者,被嘉庆帝亲赐炮名、船名特旨免乡试赐举人的李守珩时,人群里更是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嘆声。

在场的都是读圣贤书的举子,最看不起的,是仗著父荫、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;最敬佩的,是能经世致用、能为国做事的真才实学之人。

之前围著我指指点点的举子,纷纷对著我拱手行礼,嘴里说著“李兄失敬”“李兄高义”“李兄这份担当,我等佩服”。之前质疑我的礼部官员,也对著我拱手致歉,立刻拿著我的文书,优先为我办理了投文验照,编定了官卷號舍,在报到截止日的最后一刻,完成了所有的会试手续。

就在我收好文书,准备离开贡院门口的时候,一个身著青布长衫、面容清俊、眼神坚毅的青年举子,快步走了过来,对著我深深拱手,朗声道:“福建侯官林则徐,见过李兄。”

我心里一动,连忙回礼。林则徐的名字,我早就听过。福建侯官的少年才子,年少成名,乡试中举,才华横溢,也是这一科的会试举子,在福建举子圈里,名声极盛。

“林兄客气了。”我笑著道。

“李兄以实学济海防,驰驛五千里赴春闈,这份担当与毅力,则徐实在佩服。”林则徐看著我,眼里满是真诚的欣赏,“则徐早就关注到东南海疆的海盗之乱、鸦片流毒,也一直在琢磨海防事宜,只是苦於没有机会,亲眼见到虎门的炮台、水师,一直引以为憾。今日能遇到李兄,实在是幸会。”

我们两人站在贡院门口,就著海疆防务、鸦片流毒、民生疾苦,聊了起来。越聊越投机,从虎门的炮台形制,到红夷大炮的改良,从漕运积弊,到河工要务,从鸦片对百姓的危害,到西洋人的狼子野心,仿佛认识了多年的知己,有说不完的话。

我们约定,等会试结束,便找一处酒馆,彻夜长谈,一醉方休。

报到完成后,我住进了福建举子会馆。在这里,我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会试举子,看到了这场春闈之下,无数读书人的命运与执念。

有年过花甲的老秀才,头髮鬍子都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都颤颤巍巍的,依旧提著考篮,准备下场考试。他说,他考了一辈子,考了六科会试,今年是第七科,就算考到死,也要圆了这个进士梦。

有家境贫寒的寒门举子,从四川一路乞討进京,衣衫襤褸,脚上的鞋子都磨破了洞,手里的四书五经,翻得书页都卷了边,可眼神里,依旧满是对未来的渴望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,深夜才肯歇息。

有京城本地的官宦子弟,锦衣玉食,前呼后拥,对会试满不在乎,每日里不是呼朋引伴喝酒游玩,就是四处托关係找门路,只想著靠家里的关係,谋一个出身,根本没把这场考试放在心上。

也有和我、林则徐一样,心怀经世致用之志的青年举子,聚在一起,聊的不是死板的八股文,是吏治、河工、漕运、海防,是这个国家的沉疴与弊病,是我们这些读书人,该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。

我坐在会馆的窗前,看著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举子,看著他们或意气风发,或愁眉不展,或潜心苦读,突然明白了,这场会试,从来都不止是一场考试。它是无数读书人命运的岔路口,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缩影。

我收起了一路奔波的疲惫,磨好了墨,温好了书,为三天后的会试,做最后的准备。

窗外的阳光落在宣纸上,映著我写的字,一笔一画,皆是家国。

第四幕:锁院入闈·號舍灯窗

三月初六,会试主考官、同考官全部奉旨入闈,锁院隔离,断绝与外界的所有联繫,出题、印卷,全在贡院之內完成,不得有半分泄露。

三月初八,是举子入闈的日子。

天还没亮,顺天府贡院门口,就已经挤满了数千名举子。每个人都背著一个考篮,里面装著笔墨纸砚、切开的乾粮、蜡烛、瓷製水注、薄型砚台,所有的东西,都严格按照科场条例准备,不敢有半分违制。

我站在举子的队伍里,隨著人流,一点点往前挪。清晨的风带著寒意,可所有人的脸上,都写著紧张与期待。队伍里鸦雀无声,只有考篮碰撞的轻微声响,还有此起彼伏的深呼吸声。

入闈的第一道关,是搜检。

贡院龙门两侧,分列著数十名搜役,两人一组,面对面搜检一名举子,从头到脚,从头髮丝到鞋底,无死角检查,严苛到了极致。

我亲眼看到,前面一个举子,因为在馒头里藏了一张写满四书文的小抄,被搜役当场搜了出来。那举子瞬间面如死灰,被兵丁当场架了出去,革去举人功名,就要枷號在贡院门口示眾一个月,再发配充军。连负责搜检他的两名搜役,也因为失察,被当场杖责,革去了差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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