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木真自锁儿罕失剌家中死里逃生,一路昼伏夜行,避开泰赤乌部的游骑哨探,衣衫被荆棘划破,脚上磨出血泡,硬是凭着一股韧劲,辗转回到斡难河上游的旧营之地。

彼时天近黄昏,残阳如血洒在枯黄的草地上,几顶破旧的毡帐歪歪斜斜立在河边,连一圈像样的围栏都没有。诃额仑正带着合撒儿、别勒古台、帖木格几个年幼的儿女,在河滩上捡拾野果、挖掘草根,用以果腹度日。远远望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骑马而来,她起初并未在意,直到那人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露出那张既熟悉又坚毅的面容时,诃额仑手中的草根“哗啦”一声落在地上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“铁木真……我的儿……”

她声音颤抖,泪水瞬间涌满眼眶,几步冲上前,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。这些年日夜悬心,生怕他死在泰赤乌人手中,如今见他虽满身风尘、面色憔悴,却腰背挺直、眼神如鹰,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仓皇逃命的孩童?心中又是剜心般的酸楚,又是难以言喻的欣慰。

合撒儿几个兄弟也围了上来,又惊又喜,七嘴八舌地问起这些时日的遭遇。铁木真一一安抚,只简略说了锁儿罕失剌舍命相救的经过,不愿母亲与弟弟们再多担惊受怕。

一家人数年来第一次这般团聚,虽依旧贫寒,帐中无粮,身上无衣,却也多了几分暖意。只是铁木真心中清楚,这般苟且度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泰赤乌部绝不会轻易放过他,蔑儿乞人也记着当年的旧仇,草原之上,弱肉强食,没有势力,便只能任人宰割。

自此之后,他白日带着合撒儿、别勒古台放牧驯马,弯弓射猎,苦练骑射搏杀之术;夜晚便坐在帐外,望着漫天星河,回想父亲也速该在世时的荣光,回想那些离散的部众,心中翻涌着不甘与壮志。而在他心底深处,始终藏着一桩未曾忘却的大事——当年九岁时,父亲带他前往弘吉剌部,与德薛禅之女孛儿帖定下婚约。如今他已长大成人,是时候履约迎亲,给自家撑起一门亲事,也为日后立足草原,寻一份姻亲助力。

光阴匆匆,转眼又是数月。

铁木真身形愈发魁梧,骑射之术冠绝兄弟几人,附近零散的牧民,也有几户感念也速该当年的恩情,渐渐前来依附,虽只有寥寥数十人、几十匹马,却总算不再是孤苦伶仃的一家人。

这一日,天朗气清,草原上风和日丽。

铁木真早早起身,将仅有的几匹战马刷洗干净,又翻出一件相对齐整的羊皮袍,仔细掸去灰尘,换上之后,便来到母亲诃额仑的帐中。

帐内燃着微弱的牛粪火,暖意融融。诃额仑正在缝补破旧的毡垫,见儿子这般装束,心中已然猜到几分。

铁木真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语气郑重:

“母亲,孩儿今日有一事相求。”

诃额仑放下手中针线,抬眼望他:“我儿但说无妨。”

“当年父亲为我在弘吉剌部定下亲事,将我许配于德薛禅长者之女孛儿帖。如今我已长大,部族虽微,却也不能失信于人。我欲即刻前往弘吉剌部,迎娶孛儿帖归来,重振家门。”

诃额仑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随即又染上几分担忧。她轻轻点头,柔声叮嘱:

“你能记着婚约,不忘信义,为娘很是欢喜。弘吉剌部世代与我蒙古诸部联姻,德薛禅长者为人重诺守信,当年便对你青眼有加,你此去必定不会落空。”

话锋一转,她又郑重告诫:

“只是如今我家势单力薄,远非你父亲在世之时可比。一路之上,务必避开泰赤乌、蔑儿乞等仇敌部落,不可逞强斗狠。到了弘吉剌部,更要谦和有礼,不可失了礼数。你要记住,草原之上,信义比刀剑更能收服人心。”

铁木真重重颔首,目光坚定:

“母亲放心,儿子句句谨记在心,绝不鲁莽行事,必定平安将孛儿帖迎娶回来。”

次日天未亮,铁木真便备好马匹,带上少量风干肉与水囊,孤身一人,踏上前往克鲁伦河下游弘吉剌牧地的路途。

草原辽阔无边,水草丰茂却也危机四伏。他晓行夜宿,白日避开大路,专走偏僻河谷,夜晚便栖身于岩石之下、草丛之中,饿了啃口干粮,渴了饮几口河水,一路小心翼翼,唯恐遇上仇敌部落的游骑。

这般奔波数日,终于远远望见一片连绵不绝的毡帐,牛羊如云般散布在草地上,牧歌声声,炊烟袅袅,一派富庶安宁之象——正是以盛产美女、性情温和、不善攻伐而闻名草原的弘吉剌部。

与漠北那些杀伐不断的部族不同,弘吉剌部水草肥美,物产丰饶,族人多以放牧、贸易为生,极少卷入部族纷争,在乱世之中,倒成了一方乐土。

铁木真整理了一番衣袍,牵着马,缓步走向营地入口。守卫的弘吉剌武士见他孤身一人,虽衣着朴素,却气度不凡,便上前拦住盘问。

“你是何人?来自哪一部落?为何闯入我弘吉剌牧地?”

铁木真拱手行礼,语气沉稳:

“烦请通禀德薛禅长者,就说蒙古部也速该之子铁木真,前来履约,迎娶他的女儿孛儿帖。”

武士闻言,不敢怠慢,立刻转身飞奔入内禀报。

不过片刻功夫,营地之中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德薛禅亲自带着几名亲信,大步迎了出来。当年那个面黄肌瘦、沉默寡言的九岁少年,如今已然长成身材高大、目光锐利的青年,虽一身简朴,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英雄气概。

德薛禅眼中精光一闪,大喜过望,快步上前,一把紧紧拉住铁木真的手,朗声大笑:

“我等了你整整十年!当年我一见你,便知你绝非池中之物,日后必能纵横草原,成就一番大业。我日日盼着你来,今日果然如约而至,不枉我当年坚守婚约!”

铁木真心中一暖,躬身深施一礼:

“岳父大人在上,小婿铁木真拜见。当年蒙您不弃,许以婚约,只是家中突遭变故,颠沛流离,迟迟未能前来,还望岳父恕罪。今日特来履约,迎娶孛儿帖,此生必不负她,不负弘吉剌部的情义。”

德薛禅连忙扶起他,连连摆手: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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