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,蔑儿乞三部因旧日抢亲之仇,倾巢而来,趁夜色深沉、星月无光,突然杀入铁木真的营帐。彼时铁木真羽翼未丰,部众稀少,老弱妇孺居多,哪里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蔑儿乞人?一时之间,穹庐被踏,牛羊惊奔,哭喊之声四起。铁木真唯恐母亲与弟妹有失,顾不得许多,只得领着诃额仑、合撒儿、别勒古台并数十名忠心亲随,纵马冲入不儿罕山密林之中,借山势险阻,暂且躲过一劫。

唯有新婚妻子孛儿帖,乘车而行,行动迟缓,被蔑儿乞人当场掳去。

待到东方发白,晨雾散开,山下杀声早已远去。铁木真站在不儿罕山巅,望着山下一片狼藉、烟火未熄的旧营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地上散落着毡毯、器物、弓箭,还有几具来不及掩埋的牧民尸首。风一吹,草木呜咽,一派凄凉。

铁木真缓缓握紧腰间刀柄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青筋在手背上凸起。他自幼历经苦难,被人背弃、被人追杀、忍饥挨饿,什么屈辱都受过,可从没有一刻,像今日这般锥心刺骨。

草原之上,男儿立身,无非三条:一护部族,二守牛羊,三保妻儿。

如今,妻子在自己眼前被人掳走,自己却只能狼狈逃命,连一战之力都没有。

这若是传扬出去,他铁木真,往后在漠北草原,便是人人可以轻视、可以践踏、可以随意欺辱的懦夫。

“孛儿帖……”

他低声念着妻子的名字,喉间发紧,双目赤红。

若是救不回她,他这一生,就算坐拥再多部众,也抬不起头。

诃额仑站在儿子身旁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又疼又急。她一生刚强,知子莫若母,明白铁木真此刻心中是何等煎熬。可她更明白,暴怒无用,蛮干只会死无全尸。

她轻轻按住铁木真的手臂,声音沉稳,不带半分慌乱:

“孩儿,你看着我。”

铁木真转过头,眼中还翻涌着戾气。

诃额仑缓缓道:

“怒,烧不死敌人;恨,夺不回亲人。你如今身边,不过几十旧部,老弱居多,弓甲不全。蔑儿乞有三部,人多势众,弓马娴熟,你凭一己之力,去送死吗?”

铁木真咬牙:“可孛儿帖被他们掳走,我岂能坐视不理?”

“要救,便要堂堂正正去救,要胜,便要十拿九稳去胜。”诃额仑目光锐利,“草原之上,从来不是一人之勇,能定天下。你父在日,为何能震慑诸部?只因他懂得借力,懂得结盟,懂得恩义。”

铁木真一怔,怒气渐渐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冷静。

母亲说得对。

他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条命、一腔血、几个忠心兄弟。

硬碰,就是死。

诃额仑见他神色稍缓,继续说道:

“你父也速该,当年与克烈部的脱斡邻勒汗,结为安答。脱斡邻勒汗能坐上克烈汗位,全靠你父倾尽全力相助,送他兵马、送他财物、为他厮杀。他当年曾对你父起誓,日后若有一朝,必报答也速该子孙,护你全家周全。”

铁木真眼中一亮。

是啊,王汗脱斡邻勒。

草原之上,势力最雄厚、最有资格与蔑儿乞抗衡的,便是克烈部王汗。

“母亲,我这便去见王汗。”

“空口而去,无人敬你。”诃额仑转身,命人取来一物,“这是孛儿帖自弘吉剌部带来的嫁妆——黑貂裘袍,毛密色正,世间少有,是草原上最贵重的礼物。你将它带去,献给王汗。以子侄之礼,求他出兵。”

铁木真双手接过貂裘,只觉分量沉重。

这是妻子心爱之物,平日里连穿都舍不得穿,如今为了救她,不得不忍痛献出。

他不再多言,将貂裘仔细裹好,只带了亲随者勒蔑、几名可靠部众,翻身上马,辞别母亲与兄弟,一路疾驰,往克烈部腹地而去。

一路之上,风沙扑面,草原茫茫。

铁木真策马狂奔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
快些,再快些。

每慢一日,孛儿帖便多受一日屈辱。

数日之后,终于抵达克烈部牙帐。

克烈部营地连绵数十里,牛羊遍野,人马众多,穹庐一座挨着一座,旗幡林立,比起铁木真那破败小营,当真有天壤之别。

王汗脱斡邻勒,年近半百,身材魁梧,面色威严,坐在高阔的大汗金帐之中,左右皆是部族显贵、战将勇士。

铁木真大步入帐,不慌不忙,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,却腰杆挺直,并无半分卑怯。

他将黑貂裘双手奉上,由近侍转呈王汗。

王汗一见这貂裘,毛色油亮,质地精良,眼中已有几分喜色,再看眼前这少年,虽历经流离,却眼神沉静、气度不凡,心中先有了三分喜爱。

“铁木真,你我许久未见。今日远道而来,又献此重礼,必有要事。直说无妨。”

铁木真抬起头,目光直视王汗,声音沉稳有力,一字一句,清晰传遍大帐:

“可汗在上,小子铁木真,有一事相求。

先父也速该,当年与可汗结为安答,誓同生死。可汗有难,先父不惜兵马,助您平定内乱,重登汗位。可汗当日曾对天起誓:‘若他日也速该子孙有难,我脱斡邻勒,必以死相护,不相背弃。’”

说到此处,铁木真声音微微一沉,带着悲愤:

“而今,蔑儿乞三部,无端兴兵,趁夜袭我营帐,杀我部民,掳我妻子孛儿帖。我部弱小,无兵无甲,不能抵挡。此仇,如骨鲠在喉,不吐不快;此辱,如刀剜心,不死不休。

今日我来,不为财物,不为地盘,只求可汗念在先父旧恩,借我兵马,助我击败蔑儿乞,救回妻子。

从今往后,我铁木真,与部众,永为可汗臣子,听可汗号令,为可汗征战,绝无二心。”

一席话说完,大帐之内一时寂静。

王汗手抚胡须,沉吟不语。

他心中在盘算三层:

其一,也速该对他确有大恩,若是坐视不管,草原各部都会说他忘恩负义、薄情寡义,日后谁还肯依附于他?

其二,蔑儿乞人素来强横,与克烈部多有摩擦,本就是心腹之患。借铁木真之事,出兵重创蔑儿乞,对克烈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

其三,眼前这少年,隐忍、有志、懂礼、知恩,将来必定是一方雄主。现在拉拢他,等于为自己埋下一支强援。

片刻之后,王汗忽然放声大笑,声震大帐。

“好!好一个不忘旧恩、不忘妻小的男儿!”

他站起身,指着铁木真,“你父是我安答,你便是我子侄。你妻子被掳,便是我家人受辱。我克烈部,岂能坐视?”

王汗大步走到帐前,高声下令:

“传我命令,点齐两万精骑,由我亲自统领,为左翼大军!

不灭蔑儿乞,誓不回师!”

铁木真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,眼眶微热,当即单膝跪地:

“可汗大恩,铁木真,百死难报!”

王汗扶起他,神色一正,又道:

“孩子,你要记住,草原征战,兵多者胜,势众者强。我克烈一部,虽强,尚不足以稳操胜券。你还有一人,必须去请。”

“可汗请讲。”

“你的安答,札木合。”

王汗缓缓道,“札木合如今统领札答阑部,兵强马壮,手下勇士极多,又与你自幼相交,情同手足。他若肯出兵,为右翼,我为左翼,你为中军,三路夹击蔑儿乞,蔑儿乞纵有三头六臂,也必败无疑。”

铁木真连连点头。

没错,除了王汗,天下最能帮他的,便是札木合。

二人自幼结为安答,互赠信物,同食同宿,同游同猎,说好患难与共、生死相依。

此事,非札木合不可。

铁木真不敢耽搁,在克烈部稍作休整,便即刻辞别王汗,策马赶往札木合的营地。

相见之时,情形又是一番模样。

札木合年纪与铁木真相仿,面容俊朗,眼神灵动,一身英气,待人豪爽。一见铁木真风尘仆仆、面带急色,便知出了天大的事。

二人相拥,札木合先开口:

“安答,你我许久未见,今日一见,为何面色如此沉重?莫非草原之上,有人敢欺辱你?”

铁木真也不隐瞒,将蔑儿乞来袭、孛儿帖被掳、前往王汗处借兵、如今再来求他相助之事,一五一十,尽数说出。

说到悲愤处,声音哽咽;说到无奈处,双拳紧握。

札木合越听,脸色越是冰冷。

不等铁木真说完,他猛地一拍案几,案上酒碗都跳了起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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